有些时候我也会思考那些决策的正确性。
太多人的附和和赞美足够遮蔽原本真正的东西，不同于宝可梦战斗那么“轻松”的事情，那样的纷扰经常令我陷入苦恼。
如果仅仅是宝可梦战斗，我想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难的。在名人堂里摆满的奖章和奖杯，那些都是从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拿下的比赛，我在16岁那年就和阿罗拉的荣誉冠军智打平手成为天王了。
阿罗拉天王？
我从不认为这种名衔能使我更接近某种纯粹的东西。倒不如说，自打我成为天王之后，很多事情变得更吃力、无法兼顾了。
譬如…
加里波那孩子。
……
变成那样也不怪他，发生那种事情落下一生心结的人并不在少数。
但不管怎么说，我和孩子他爸疏于关心，也一定是他始终无法接受战斗的原因吧。
我不喜欢替别人规划人生，就像我讨厌我的父母替我规划人生一样，“大人”的经验并非万全上策。
但我还是忍不住多替加里波想些什么，成为宝可梦训练家会是真正适合他的事情吗？
暑假结束后，他必须做出选择，我已经联系好卡洛斯那边，如果他一直这样优柔寡断，总得有人替他做决断。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打算去联盟后院透透气。
“什么！母亲大人刚才出去了吗！就差一点点？”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平日里有求必应的保安大叔。
“这样子…我也没办法啊…缪拉天王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想想…她没有从前门出去，那应该是去联盟后院了，那边有几个小型的活动场地，去转一转应该能找到。”
这个大叔在我第一次来联盟的时候就在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地坚守在岗位上。他似乎喜欢小孩子，总是逗我玩，算是拉纳拉基山上冷灰色的回忆里稍微温暖一点的东西。
阿罗拉联盟是在我出生以前就建设好的联盟，不过它仍然是各个地区里年龄最小的联盟。在好久好久以前，阿罗拉只有传统的诸岛巡礼。现在诸岛巡礼还是在举办，但已经有点跟不上联盟的商业化模式了。
从狭长的长廊里走过，两边悬挂着登记的优秀训练家，终点门廊的上面悬挂的则是阿罗拉初代冠军兼荣誉冠军小智，年仅10岁的他就拿下了初代联盟赛——虽然刚建起来的时候参赛的人并不多，不过这并不能代表他不是优秀的训练家。
再后一些的时候，他又斩获了多个地区的冠军，甚至打败了世界总冠军丹帝…
智也是传奇一般的训练家，应该比母亲还厉害吧…我也不太清楚…
“这个穹顶好漂亮啊，这样内饰风格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西塔菈凑到我耳边小声的说。
“据说修建联盟的时候，采用了一些阿罗拉古代皇室的设计，所以整体的色彩和程设还有布局，都和现代的建筑差别很多哦。现在古代的建筑几乎只能在书里看到了，我还蛮喜欢那种美学的。”
西塔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沿着长长的深红地毯一直到走廊拐角的尽头，从侧门出去就是联盟的后院，用玻璃撑起天空，落下一大片空间，隔绝住拉纳拉基山的寒风，这里安静得吓人，偶尔还能看见工作人员在这里透气。
我推开门，长椅上背影的主人正是我的母亲。
“那个…老妈…上午好。”
我努力想挤出比较礼貌或是平和的语气，说出口之后却怎么都觉得奇怪。
母亲大人似乎稍微迟疑了一下，也或许是我的错觉。她转过头来，眼神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我、我叫西塔菈，是来自合众地区的宝可梦训练家，很、很高兴遇见您！”
缪拉没有说话，似乎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个…就是觉得…很了不起…所以想…获得一些…您的教导…对战…”
西塔菈支支吾吾，母亲摇了摇头，朝着她走了过去。
“从合众地区来的？这么说，走了很远的路，是来这边度假吗？”
缪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肃，西塔菈犹豫地接过了对视的目光，我则识趣地向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加里波，站着。别走，等一下有话说。过来吧西塔菈，去前面的战斗场地。”
正准备逃走的我被按在了原地，只能悻悻地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是开心还是生气，从她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想法，我可不想在外人面前挨批。
抵达另一个房间后，出现在面前的是联盟中心招待宾客用的小型战斗场地，西塔菈向我投来了有些不可思议的眼光。
“我——？在这里？真的假的？”
“今天恰好没什么工作，顺便给加里波这小子上一课，看好了，宝可梦之间的对战是这样的——”
缪拉说着，从精灵球中派出了铁面忍者。
总有人会以貌取人，认为个头小的宝可梦实力很弱。
如果我没有见识过铁面忍者的战斗录像，大概也会认为他不强。
“是！铁面忍者！就是在参加卡洛斯联盟的时候击败前代冠军艾岚的超级喷火龙X的宝可梦！”
那场战斗我记忆犹新，那天父亲少见的从外地拍摄回家，带着我去卡洛斯联盟观看母亲的比赛。
明明两个属性都十分不利，铁面忍者却丝毫没有畏惧，冰冷地执行着母亲的指令，以近乎诡异的轨迹飞行。
不费吹灰之力地在碎石和火焰中自在穿梭，每一次进攻都能破开对方的防御，平日里以近身搏斗和敏捷出名的超级喷火龙X竟然拿“虫之闪电”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手的训练家在焦急之中下达了闪焰冲锋的指令，用火焰包裹全身，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打乱铁面忍者的进攻节奏。
包括我以内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铁面忍者并没有减弱进攻的步伐，甚至划开空气，利用逼退高温的间隙对超级喷火龙X发起了致命攻击。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如此渺小的宝可梦居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仅仅一击就把超级喷火龙X砸进了地面，令其失去了战斗能力。
全场哗然，甚至连裁判和解说员都忘记了台词。
事后，缪拉在采访中才说起了这种战术——
“铁面忍者本身的力量是很小的，不过，通过合理的战术却可以以小博大，在空中高速公转获得巨大的速度，再借助从高处俯冲的气势，将全身力气化为进攻的力量，这一击即便是超级喷火龙X也难以招架，如此强大的风压甚至能劈开高温和火焰。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宝可梦本身能够支撑其足够快的速度，否则在自旋的时候就有可能被自己甩飞出去。”
虽然道理并不复杂，对战斗不太感兴趣的我也能很方便的理解，但这种战术在当时却像重磅炸弹一样，几乎重写了飞行系宝可梦的战斗教科书。
“…我打铁面忍者…真的假的？…”
西塔菈自然也知道铁面忍者的战绩，有些不自信的低下头。
西塔菈在方才和古树果香的老板战斗的时候也用到了相近的战术，正因如此，她才明白铁面忍者有多强，绝对是以她目前的实力完全无法与之匹敌的存在。
“你只管进攻就好，铁面忍者有分寸的。”
铁面忍者安静地悬停在半空中，就像被固定了一样，其实翅膀在高速地扇动，才造成了停滞的错觉。
顺带说明一下，母亲并不像其他天王一样只有六只宝可梦，她培养的宝可梦有些留在身边，有些则出于各种原因留在了其他的地方。在阿罗拉联盟的名人堂登记的宝可梦分别是甲贺忍蛙，铁面忍者，皮可西，化石翼龙，巨金怪和火神蛾。这些宝可梦单独每一个拿出来都有十足显赫的战绩，光是那只看起来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皮可西，在合众表演赛的时候就打出了单人灭队的成绩。
“那就、请多多指教了！去吧！歌德小姐！”
西塔菈这一次派出了歌德小姐，导电飞鼠拼速度一定赢不了的情况下，换歌德小姐展开别的战术或许会好一点。
其实根本不会好，只要母亲愿意，可以在西塔菈不留心的间隙就一击击败歌德小姐。
“戏法空间！”
歌德小姐挥舞着双手，释放奇幻的能量场，整个战斗场地被一层淡紫色的空间覆盖。
在戏法空间中，速度慢的宝可梦反而会更快的使出招式，就像在非牛顿流体中一般，动作快的宝可梦反而会被空间牵制。这样看的话，歌德小姐反而会占据速度优势。
“使用影子分身。”
缪拉并没有着急进攻，指导赛打的尽可能长一点，能让别人多学到点什么。
几乎在一瞬间，铁面忍者原本的位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十多个分身，让人根本无法辨清真正的本体。
“速度优势是战斗中非常重要的东西，尤其对于抗性较弱的宝可梦来说。但是，取胜并不一定需要仰赖速度。”
“在战斗中，灵活的把其他隐性的优势扩散出来，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许多训练家的眼睛里只有最简单的想法，这样的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猜到对方的战术。”
在戏法空间的压力下，铁面忍者的速度变得非常慢，就连翅膀的扇动都几乎看得清，但西塔菈并没有轻松的神情，眼前出现的十多个铁面忍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如果下达了错误的指令，歌德小姐就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速度优势。
“歌德小姐，用高速星星扫射所有的虚影！”
无数看不清的细碎光点射穿了空中的分身，西塔菈紧张地观察着真正的本体，但是——
场上所有的分身都消失了。
不对！一定是哪里遗漏了…
“很好，如果给指令打分，你的决策可以获得80分的分数，高速星星是绝对可以命中的技能，就不用担心多余的分身带来的影响了。”
“那余下的20分就是，高速星星只会保证打中，并不能保证一定能打到真身，甚至，如果一开始预定的目标里根本就不存在真身的话…”
西塔菈猛的抬头，只见一道模糊不清的东西在空中闪动。
“戏法空间其实是有作用范围的，铁面忍者只要脱离了戏法空间，就可以用高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空中飞行。”
在紫色模糊轮廓外闪动着的虚影，正是铁面忍者！此刻的铁面忍者早就通过“加速”达到了相当恐怖的速度。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速度是没办法进入戏法空间的，如果直接进入就会直接停滞——几乎完全无法挪动，为了抵消惯性，几乎要好一阵时间才能恢复行动能力，所以，就算知道这样的知识，训练家也很少会考虑这样的进攻。”
“不过，一切都是有限度的。”
“铁面忍者，再加速一圈使用电光一闪！”
西塔菈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僵愣在原地。
空中看不清的影子终于在一瞬间变得清晰——铁面忍者冲进了戏法空间中，整个身体以几乎完全静止的速度在像歌德小姐靠近。
但也仅仅只是在一瞬间清晰了罢了，在下一个时刻，原本朦胧的戏法空间出现了裂痕——
“戏法空间所承受的能量是有限的，只要施加足够大的能量、突破阈值，就能让戏法空间原地碎开。”
戏法空间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轰的一声爆炸开来。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西塔菈的认知，冷汗从额头顺着侧脸缓缓滑了下去。
铁面忍者擦着歌德小姐的身侧疾驰而过，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在空间内部加速理论上也能破开空间，但本身速度越快，在戏法空间内速度就越慢，变化率会被戏法空间指数对冲掉。这是只有完全知晓对手释放的戏法空间的强度和自己宝可梦的最高速度才能使用的战术。”
“这……”
西塔菈眼中的震惊还没有完全消散，变得不再坚定。
“如果不进行下一步行动，那我就先攻了。”
“点到为止！”
等我从铁面忍者消失的地方挪开目光重新聚焦的时候，歌德小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来的位置，几秒之后，向前倒了下去。
“你的规划并不鲁莽，我能看到你的深思熟虑和训练的成效，但只有这个程度是不够成为优秀的宝可梦训练家的，认真看课本永远不会出现天才。”
缪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
“加里波，我希望你能从这场战斗中学到些什么。宝可梦战斗的规则是在联盟严格的商讨中制定出来的，遵守规则并不会让宝可梦受伤，只是失去战斗能力的程度对宝可梦来说并不痛苦，你不能因为你厌恶战斗就忽视宝可梦想要变强的愿望。”
被这种目光拷问着，我咽了口口水。
“如果我是你，我会向这位少女学习些什么，至少她的眼睛比你真诚。”
母亲收回了铁面忍者，又用温柔一些的语气对着西塔菈说：
“加里波他有些心结，所以对对战的事情有些抵触，我希望你能多和他相处相处。顺便一提，我相信你会成为出色的宝可梦训练家。其他方面没什么能说的，不过你也许可以试试更不同寻常的战术。”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战斗场地。
墙壁的暗格中跑出来几只清理机器人，开始收拾战斗场地。
西塔菈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哗”的一下坐在了地上，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不能因为你厌恶战斗就忽视宝可梦想要变强的愿望。”
母亲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几乎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也是，她有自己忙的工作。
我真的真正考虑过宝可梦们的想法吗？
为什么，在西塔菈向我提出战斗的时候，卷儿的眼神中并没有抵触？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我一个人厌恶战斗，所以我的宝可梦们也随着我而不去战斗。
不…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
只要战斗就会受伤，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情。
“加里波…”
西塔菈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出来，此刻的她正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掏出精灵球收回了歌德小姐。
“加里波…那个…”
她像是了无遗憾地样子对我露出了有气无力的笑。
“你的母亲…比传闻中的更厉害啊…我完全不是对手呢…”
“这样啊…如果是母亲的话，大概谁都会头疼…”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附和着。
“能够亲眼见到缪拉就已经超额完成了这次旅游的愿望了，能得到缪拉的教导…”
“啊，不好意思！今天好像发生了一些有些沉重的事情，加里波，我们来想点轻松的吧！”
西塔菈在一瞬间就收起来情绪，变得像其他时候一样充满活力。
“呐，时间还长，要不稍微逛逛乌拉乌拉岛？”
西塔菈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了联盟的战斗场地。
“…呵呵…缪拉，今天居然有兴致教育孩子。”
一位紫色头发的女士从阴影中漂了出来，她懒洋洋地趴在一只耿鬼身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
“放轻松一点啦~我可是很喜欢加里波这个孩子的。”
“阿塞萝拉，究极之洞异常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缪拉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似乎她在意的只有工作，似乎方才的一切只是阿塞萝拉的玩笑。
“啊呀，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加里波可是你的亲儿子哎…不过…”
阿赛萝拉顿了一下。
“究极之洞的情况并不太好，只能极力稳住现状，情况…”
“‘它’迟早会出来的，大概在几年之内。”
“没有其他办法吗？洞里的原住民口中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我们联系了几个还有幸存人类的世界，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不少关于‘它’的情报，但了解的越多，所有人就越悲观。”
“……”
“我知道了，继续封锁消息，这件事还不能传出去。”
“明白。”
“我先去忙了。”
缪拉和阿塞萝拉分开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
今天自己说的话，是不是有些重了？
儿子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然后就这样在别人的面前一点情面也不留的数落。
自己总是忙于工作，疏于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能交流的机会，却还是像平常一样说出冷酷的话。
生活正逼迫着我变得不近人情，也在逼迫着加里波做出选择，尽管这并非我们的本愿。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期待看到人与宝可梦和平生活，不再斗争的那天。
只是，那种温和而理想的东西一定不会生存下去，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