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让我给奶奶送些东西,于是我一大早就拉上提车,坐公交到奶奶家。
见我来了,奶奶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她呼唤着我的小名,可这名字已经几乎十多年没有用过了。十多年前,我还困在这座小城,周围是姐姐妹妹(那会儿我的弟弟还没出生),我们围着茶几看猫和老鼠,奶奶就在饭桌的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这份对于嫡长子的偏爱有些沉重,我几乎是承着所有人的祝福来到世界上的,这份多出的爱渗透在生活的每一次呼吸中,叫我的妹妹们总投去异样的眼光。但奶奶能够给予我们的也太过贫瘠,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去奶奶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甚至很少回老家,那些亲戚们,我几乎连名字都不认得,同我有血亲的人们,木讷的像千年的山脉,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我下午要开个会,我们的项目临近尾声,这两天尤其紧张,送完东西就得匆匆回去。奶奶想让我留下吃顿饭,她本来做了饺子,这个点表妹应该来吃饭了。可惜表妹今天突然去补课,家里冷清清的,那么多饺子奶奶也吃不完,像小山一样堆在老式的大钢碗中,它们已经变凉了。
她问我要不要吃一些?为了挤出笑容,褶皱的皮肤的纹路变得更深。可我已经吃过饭了,而且我着急回去。坦白的说,奶奶做的饭真的很难吃,也许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能够做出满汉全席的人,现在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味觉也不准。做出来的饭要么太淡,要么太咸,要么干脆就是不好吃。
她又剥了个橘子,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对我说什么好。如果我再小个十岁,奶奶一定会打开电视,让我尽情的看各种电视节目。可是电视也会老,家里的电视已经成摆设了,奶奶不想换新的,也不想干脆就出手掉,于是一直留在房子里。那么糖呢?总该爱吃糖吧。奶奶又从抽屉中翻出了过年吃的糖,曾经谁要是偷偷翻出来,是要挨骂的。
可我遗憾的摇摇头。
真的不留下吃点什么吗?要不要吃个柚子?或者削个苹果?沙糖桔和核桃奶还没拆包装,或者干脆多留一会儿,晚上一起去逛逛集市,吃串烤肉?
我低着头看奶奶递过橘子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长了这些老年斑呢?那些斑点是陈旧的代谢,几乎让人无法忽视,可这样的事情每时每秒都在发生在奶奶身上,在我身上,在陌生的人儿身上。当年我们还一起挖过野菜,我不小心落入水渠中的时候,是奶奶一把把我捞了起来。
可我们这代小孩对奶奶确实没有太多感情。那多余的偏爱,早就在求学的路上稀释成回忆里的酸涩了,我甚至和叔叔姑姑也不熟,我们曾经甚少联系,直到我高中后才慢慢熟络起来。时间跑的太快了。
奶奶又翻出钱包,掏了张50元给我。说是让我打车回去,别耽误开会的事。我心里有些羞愧的燥热,因为我欺骗了她。我的开会是晚上才有,其实我完全可以留下来,母亲也并不着急让我快些回。可那种生涩早就烙在了心底,在每一次选择中都逐渐变得疏远,我们离开小城了,可奶奶却从来没有离开她的故乡,他在小区的庭院中种下各种蔬菜花果,几次被物业驱赶,她却只是想打扮成记忆中的样子。
她绝对是爱我的,可我对这份爱的需要已经逐渐淡化了。我敢承认自己的虚伪,却不敢直视奶奶的关怀,我也觉得诧异,为什么我的电脑,我的手机,我的工作居然在我的心中份量超过了陪奶奶吃顿中午饭。我没有接受钱,还了回去。前几年的病早就让奶奶腿脚不便,她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门口。
“拜拜”
那眼神和声音里绝对有着落寞。
“走慢点”
她呼唤着我的小名。
再见,奶奶,我们过年再来。